的的喀喀渔夫

我该怎么说呢

希望我能把电脑找回来 不然大学生活的失败又要多一条


考四级前一晚梦到了初中喜欢的男生,醒过来第一反应居然是他的发型好丑……人生奇妙


感谢你拯救我。

小别

献给她们


六月里一个闷热的晚上,我又一次收到了亮亮的来信。

十点十分,我拖着疲惫不堪的身躯,东倒西歪地滑出了教学楼。信是下楼时有人递到我手上的,我捏着几经辗转有些皱了的信封,站在一楼的大厅前放空了许久。这次的邮票没有卷角,“河南安检”的章少见地印得很完整,只是封面上的字迹不如上一次工整了。我身后的大厅里,精力充沛的学生们鱼贯而出,像一股又一股温热活泼的潮水,融进扑面来的夜色里。楼上突兀传来保安催促的声音,转眼间也淹没在一片嘈杂声中。伴随着几声惨叫,二楼的教室一间接着一间暗了下去,不多时,夜色又是完整一片了。

夏天的夜色本该是轻薄的罢,可是今夜一丝风也没有,竟因燥热显出滞重来,还有几分难以言喻的焦灼弥漫在空气中,我有些喘不上来气。在宿管的刺耳尖叫与闭门铃声的轰鸣中,我穿过乱糟糟的走廊回到宿舍,摔进床上一堆杂物中间,再次端详起手里的信封。我坐的下铺罩在一片巨大的阴影里,白炽灯亮堂的光从一侧扑过来,信封上油性笔的字迹力透纸背,闪着一粒粒细小的光。我没有记住信里的内容,却很清楚那是对方在挑灯夜读的间歇用痛苦熬出来的字句,她好像什么都没有说明,只是满纸琐碎的感伤与极力克制的平静。我在一年后重读这封信,读到末尾,所有言明的、欲说还休的、平缓的强烈的感情历经长久的积压,在一瞬间突然重新涌了上来。我头皮发麻,束手无策,只能任凭延迟了的震颤一阵阵袭来,将我不断推向不太愿意面对的过去。

时至现今,谈及那样一种感受,我仍然只有满脑子俗套的比喻。

她对于自己生活的描述在第三段就戛然而止,只是继续猜想着我生活的艰难,然后用一种近乎漫不经心的语气安慰并鼓励我。可能实际上她要比我难上许多,我不清楚。信的末尾她写:“如果你实在熬不住了,可以给我写信。”实际上我三年也没有给她写过一封信。

很奇怪也很羞愧的是,那天晚上我竟全然不为所动。我明明每一个字都读懂了,却一句也未曾真正读进去过。我再次想起亮亮是一周后的一个午后。当时我扭伤了脚,为省去上下楼的麻烦,只好中午留在教室休息。我狼吞虎咽吃完同学从食堂给我打来的肉炒菜花,扶着墙单脚向洗手间去刷饭盒。走廊里人影寥寥,教室里只坐了几个埋头写题的学生,冷气很足,万籁俱寂。我在跳进门时迟疑了一下,自觉和这幅宁静祥和的画面不大协调,又隐约感到一种很怪异的疏离感。我跨过重重桌椅,摇摇晃晃坐定后,终于想到要给亮亮回一封信。信里写的什么我也忘记了,总之,它没能被寄出去。似乎当时的我总也找不到时间,但当我真正找到时间后,早就心安理得地忘了个一干二净。在两个礼拜后搬宿舍的大扫除,我找出一本2016年的台历,恍恍惚惚想起这似乎是来到北京第一个冬天买给亮亮的新年礼物,但它我手里滞留的时间已经超过了它的生命周期。

两年前我孤身北上念高中,几乎断绝了与家乡的一切联系。亮亮是在那两年里唯一坚持给我写信的初中好友。有时候是一张明信片,总是我们一起买的漫画随书附赠的那几款;有时候是一封信,笔记工整得每每令我自惭形秽。她写的英文字母圆润整齐,是当地高中统一要求的答卷标准印刷体,而我当时字迹乱如狗爬,后来也只练成了一笔扫描后还能入眼的字。她还总是寄来橡皮印章印的明信片,用彩色墨水染成染卡,总是一些很励志的字句,比如“舍三年安逸,换金榜题名”。我在初三时带着一帮好友学刻橡皮章,上数学课用硫酸纸罩在漫画书上描图,在校门口小卖部网购橡皮砖和小刀,“小黄”、“小黑”、“小珍珠”……她拿着那些小刀一直刻到现在,而我后来考上北京民族高中,临走前把所有的橡皮图章拿去卖了破烂。

我接连收到旧友寄来的信件已经攒了一摞了,他们当中有的人我只见过几面,有些人早已失掉全部联系。其中有一个姑娘,念了艺术高中,学声乐钢琴、播音主持,高一暑假拉我去逛商场挑化妆品,给我讲我一窍不通的美妆,我帮她做学校布置的数学题。我讲在北京生不如死的晚自习和周测,她讲艺术高中里每一场为情所困的打架斗殴,雨天和美术班争抢休息室做练功房,讲学姐去艺考,寒冬腊月在中传门外排长队,羽绒服下面只能穿一条肉色丝袜。初三时她过生日,邀请我和一大群朋友在小区的苍蝇馆子里聚餐。她的母亲很高兴,说你们以后还要一起,高中、大学,多多联系,拥有一辈子的好朋友,真是一件幸福的事……实际上后来有人直升重点高中,有人去学了艺术,有人考入职高,我则远走高飞,谁都看透却不愿说破的东西终于成了真。毕业后我偶然再向另一位同学打听起那位姑娘,她不无遗憾地告诉我,高二的新年她托我在西单代购化妆品,见我没有回话,认为我生气了,从此我们便再无来往。我翻看她的QQ空间,她在所有的自拍里穿得很精致,笑得都很甜美,俨然我不认识的另一个人了。我打消了再去联系她的念头,心想就这样又失去了一位好友。

即便如此,我在北京过得仍然逍遥快乐。过去的十五年仿佛全然无用的包袱,其中的快乐也全部是暂时的感官刺激,对于我的未来仿佛不构成任何的指导意义。我在家乡活得浑浑噩噩,既没有什么伟大的理想,也全然没有什么对于人生的感知,自己只需上好发条,沿着一条写好的路不停走下去,人生一眼望到头,但应该不会出什么差错——油田第一幼儿园、第一小学、第一中学、第一高中,高考过独木桥,过去便成为人上人,万一未能跳出去,还能回来端铁饭碗,做家里第三代工程师。我的好友们大都走上了这一条流水线,只是近日油田国企改制后,他们回不来子继父业了。我凭借一点点的好运气开启了全然不同的人生,我的高中只收少数民族,考上了可以拿北京学籍,在北京高考,而只有我刚好是少数民族。

毕业聚餐结束后,我放弃了和大部队去唱K,径直走回家复习自招考试,继续面对那些面目狰狞的物理题。夏夜里雨刚停,宽敞的大街上湿漉漉的,路灯磨砂质感的光影里,一洼洼积水闪烁着清亮的光,走远几步,就变成一片漆黑。我走过,在心里默默辨认镜面反射和漫反射。楼下单元门上插着几束已经蔫了的艾草,散发出好闻的味道。我坐回桌前翻开几个月前网购的习题集,母亲递来几颗红枣和一把核桃仁,看着我吃下去后很欣慰地说,好好考,以后去大城市,不要学我们,一辈子没出过油田,你和旁人不一样,这个地方太小,伸展不开拳脚……我不响。有种无名的悲壮从心底一路攀升,仿佛前方已是穷途末路。四月份的理化生实验考试,为方便舞弊,油田前一百名要在手上缠创可贴做记号。我怂恿亮亮和我一起裸考,走出考场再缠上创可贴,瞒天过海。我为自己软弱的反抗感到沾沾自喜时,无论如何也想像不出在教务处被年级主任指着鼻子骂的情景。“你成绩好就可以不要实验成绩,你以为你是谁!你以为你就在伸张正义吗?你把她也害了!”我没能祸害亮亮,她的中考依旧考得很好,我反而考得很烂。于是初中毕业后,我再也没有回去过。

只有一次,高一寒假一个雪后的早晨,我又回到了初中的校园里。我站在操场上,对面楼上传出来深深浅浅早读的声音,我静静听了一会儿,在雪地上只踩了几个脚印,就离开了。我回想起初中时也曾有过这样一个停课的大雪天,我有些后悔当时选择了留在家中学习,而没有同好友出门打雪仗。

之后我再回到北京,这些事便被很轻巧地忘记了,因为我可以和来自全国各地的同学一起打雪仗,听东北的同学讲家乡没过脚踝的积雪,听南方同学讲冬日里依旧澄澈的蓝天。高一北京雾霾最严重的时候学校停了课,亮亮听说此事打来电话问候我,我后来得知她的高中并没有放假,而那一天家里的空气污染指数要高出北京一倍还多。

后来亮亮总是在信里写道,“北京雾霾严重,多保重身体。”

北京的雾霾后来经过重重治理,已经不是那么骇人了,但家乡依旧笼罩在层层雾霭中不见天日。一个又一个冬天里我坐着高铁从清清楚楚的北京回到家,迎接我的永远是一片白茫茫的仙境。

于是所有的假期,始于对家乡的期待,终于对北京的想念。难得的晴天里,冬阳透过生锈的防盗窗照进来,大把大把毫无生机的阳光泼洒进房间,空气中悬浮着的尘埃粒子,纷纷扬扬。母亲拖着吸尘器走进来,一阵巨大的轰鸣声响起,混着塑料烧焦的异味。她望着褪色的木地板,抱怨道,老旧房子,什么都破破烂烂,现在的住家地上都贴瓷砖、烧地暖,就算买来一堆新家具也是糟蹋……我趴在桌子上写题,初中我曾趴在这里做手工、画图、刻橡皮,那些502的胶痕、炭笔的铅灰和美工刀的斫痕如同一个个创口布满桌子表层,辅导书和卷子在上面堆得乱七八糟。母亲将吸尘器的吸筒伸过来,对我讲以后我买了房子,一定不要选二楼往下,装防盗窗,纱窗脏了都不好拆下来洗。她走时提醒我,别忘了清理暖气片的壁橱。

待在家中也感受不到时间在流动,我也学不进去了。我出门转了一圈,大街上十分萧条,小城在阳光里褪了色,四处灰扑扑,与明丽的蓝天反而显得不大协调,显出一种颓圮的古旧质感。我想念起北京明亮宽敞的图书馆和大学自习室,周末夜里捧着一摞书走出对面的大学校园,看远处高大自习楼的灯光一盏盏熄灭,更远处,可以看见“人民教育出版社”的霓虹灯招牌悬在夜空里。买一杯奶茶,慢慢走回学校,算是一种宽慰。来到北京我终于喝到了那家朝思暮想全国连锁店的奶茶,也逐渐习惯了十几元一杯的价格,他家的奶茶都是鲜茶冲泡后手摇的,若要去冰,会把杯子里的浮冰一块块捞出来。而在那之前我和亮亮只能去买更便宜的粉兑的奶茶,冬天里喝一口,温暖的廉价香精味抚慰人心。母亲每次来北京看我,也会去买奶茶,时间一长,她也开始抱怨家中卖的百香果茶不如北京的新鲜。

我在北京继续买着十五元一杯的奶茶,心安理得享受着奢侈而便利的生活,偶尔收到亮亮寄来的信,也只是例行公事般感动一番。包括我在内,所有人都将我的离开视为我人生中最重要的转折点,意味着我终于逃出了过往无趣的生活与依旧死气沉沉的未来。某种意义上来说,我获得了新生。而人们需要辞旧迎新总是因为旧日的不堪与无望,而随着时间的推移,新日也会源源不断成为旧日。没有最糟只有更糟,仿佛只有彻底斩断与一切旧东西的藕断丝连,才能让今日挣脱束缚,独立于糟糕的过往成为新的一天。只需勾勒出一个美好世界的蓝图,砸碎旧世界的锁链,我便可重获自由,而美好明日的到来也就更加顺理成章。然而,却没有人真正在意转折点以后的日子将会怎样运行,但生活却不是永动机。当时的我也未曾有过这样深刻的觉悟,只觉得自己既然早已与过去决裂,已经风风火火疾驰在新生活的康庄大道上了,回头看也就失去了意义。过去的欢笑也都浅薄,所谓友情也只不过是建立在一段共同生活的基础上,对于一段特定岁月的共情与感知罢了。既然天一亮大家注定要分道扬镳,倒也聚散得慷慨了。

我自以为参透了人生的道理,于是在北京继续废寝忘食学着,乐不思蜀也心安理得。当昔日只敢存在于想象中的生活在我眼前接连变真时,我也放下了胆怯与顾忌,迅速变作了一个北京的高中生,买稻香村的糕点做早餐、摸清了地铁四号线的所有站点、寒风凛冽的夜里站在西单天桥上,在璀璨的灯火里思考人生。然而这些幸运却携来大量不安,时时提醒我与故乡间巨大断层的存在。我怀抱着自诩高尚的责任感望向家乡时,目光里竟带上了悲悯。一边避而不及,拼命隐藏住自己的过去,一边道貌岸然远远站着,悲其不幸哀其不争。我在这两种奇怪的状态中来回切换,亮亮有课而我放假的周六晚上,换下校服去买一杯奶茶仿佛都有了一种罪恶感,我转念想,何必做苦行僧,河南高考和北京高考,既然我们已经不再平等,又何必要求我们辛苦得平等。我咬着奶茶吸管,心里开始思考关于中国教育不公平的问题,就这样决定了一次周记的选题,语文作文的应试色彩还不太重,我还拥有想些什么便可以写什么的自由。

我作为一个局外人,就这样一直煞有介事地关怀着故乡与故乡的人们。这一态度在面对后者时,则显得愈发诡异。在与亮亮通电话时,我总会无限放大生活中的不顺心,我和你一样惨,我们便可以站在一起彼此自嘲、相互宽慰,给自我“还不算太惨”的心理暗示,顺便向对方佐证自己的坚强,获得面对未知的无限勇气。我听完她对我抱怨物理不及格后,叹了一口气,没关系的,我说,我历史考得也很差,这里除了我,人人学习都好。

她听罢,安慰道,文科真是太可怕了,你怎么想不开选了文科呢。

我道,物理不及格。

我们一齐笑了,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。

笑着笑着苦涩的意味渐渐褪去了,我感到意外地舒爽。

我没有告诉她的是,北京的高中在周末还有假可以放,这边文科的师资力量比那边强上太多,文科又简单,我面前可选的路远比她多得多。其实我的物理最差只考过七十七分,有几次还上过九十,我的成绩并没有不堪入目,甚至还不错。

放下电话,周六下午的选修课结束后就放假了,我照例走出校园去买奶茶,有点遗憾地想放假回家后就喝不到这样的好东西了。

直到高中同学们开始纷纷晒出家乡的美食和与旧友的团聚后,我才终于乱了阵脚。无论我与家乡间的情谊如何不堪一击,无论走多远、过多久,身上家乡给的烙印总也不会淡去。它浓缩了所有的记忆,就算无关紧要,也算得上是一个符号;虽然只是一个符号,至少聊胜于无。

我回到河南的故乡后的第一个早晨便要喝胡辣汤。我们家向来没有喝胡辣汤的习惯,但我此时就像一位为家争光的凯旋的勇士,所以似乎一切反常的任性要求都可以被原谅。我喝着父亲从两个红绿灯外的小区里买来的胡辣汤,像完成一场带着仪式感的打卡。一股温暖的辛辣从舌尖一路灼烧至食道深处,我只感到全身的血液都在往上涌。于是那以后的整个夏天,我都没再碰过胡辣汤一回。

自证身份的最后一步是联络昔日的好友。我放假较早,学校又没有补课,回家后我便每日下午去一高门前晃荡,希望能偶遇几个故人叙叙旧,不至于让自己的生活太过孤立与无聊。我还在上初中时,一高还是家乡最好的重点高中。所有油田孩子的至高理想就是考上一高,仿佛考上了就万事大吉,以后就可以走出油田、做人上人。仗着成绩过硬的优势,一高开始愈发飞扬跋扈,正大光明敞开了走后门的渠道,无论有没有考上分数线,只要不是太差,交了钱一样照单全收。我的一位初中好友差了两分上线,但她家里无论如何也凑不出两万块,她在毕业时抱着我哭,自己的前途完蛋了。后来她选择了普通高中的重点班,从此音信全无。母亲听说后长叹一声,天下乌鸦一般黑,一高和普高也不会有什么大区别,留在这个地方已经为前途宣判了死刑。母亲又说,离开家,要学会自立,不能像留在当地高中,衣来伸手饭来张口,晚自习下两步路还要父母接送。不过夜路也确实不安全,我当年上初中还有晚自习,九零年一个一高的女孩子走夜路被奸杀后,晚自习就取消了,大城市里晚上人多,安全。我含混地应着,手上忙着拆开高中录取通知书的快递袋。

我回到了一高。下午的课已经结束了,学生们接连不断涌出校门,仿佛海水涨潮,一阵接着一阵。校门是在我初中毕业那年重建的,修缮一新的大理石拱形门顶端,油田一高的校名熠熠生辉。但是那年的生源却并未像它一样熠熠生辉,大势已去,越来越多的人像我一样离开了。尽管几所初中和教育局串通一气,赶走了所有省重点前来宣传的招生办,在中考改卷时拼命压分,甚至填报志愿时抹去了省重点的选项,依旧抵挡不住学生们出逃的步伐,无论是考出去还是高考移民搬出去,想走的总归都走了。我仰头望着一高崭新的大门,脑子里却尽是不光彩的往事。我拼命搜罗能令我对一高产生感情的理由,想来想去也是徒劳,这毕竟也曾是我朝思暮想的学校,不知多少年过去了,今非昔比。我的高中自招考得很差,分数线公布前我连续失眠了三个晚上,我在黑暗里睁着乌青的双眼,设想着人生种种最坏的可能。分数线出来后我松了一口气,我很惊险压线考上了。我终于能安稳睡一回了,但那晚我却梦到我在一高逼仄的教室里蓬头垢面地刷物理题。


“你怎么回来了!你们放假了?”

我转过身,看见一个锅盖头向我走来,手里还举着一个手抓饼。

是亮亮。虽然我一见便知道是亮亮,但无论如何也无法将眼前这个人和亮亮联系到一起去。她将长发剪短,蓬松胡乱地贴在脑袋上,脚上还是运动鞋,穿得同初中时一样简朴。眼镜的方框后面,看得见两个浅浅的黑眼圈,脸上泛着疲惫的神色。我一时不知说什么好,她的眼睛却一下子亮起来了,神采奕奕的样子更加反衬出我的一幅死相。她顺势挽过我的手臂,走,我请你去喝奶茶。

我们在人群里七拐八拐,终于挤进一家奶茶店。店员将一勺勺叫不出名字的粉末扣进塑料杯里,水一冲,依旧是一股奶精的甜香味。我们站在街边,吸着甜腻的奶茶和比奶茶还要甜腻的明黄色布丁,有一搭没一搭聊着天。昨夜下过雨,我们小心翼翼避开松动的地砖,偶尔踩上一脚,污浊的脏水从砖缝里溅出来,我慌乱地不敢收脚,进退两难。亮亮搀着我的手臂,将我向后拽去,我惊险落在后面一块坚实的地砖上,所幸帆布鞋还是白色的。我们于是在路边笑成一团,有人顺手将垃圾倒在下水道口的井盖上面,空气中漂浮着淡淡腥甜的腐臭味。

从漫不经心的谈话里我仍然能嗅到一丝焦虑,她谈到自己的成绩,依旧是忧心忡忡,物理又不及格啦,年级排名又往下掉了两百名啦,昨天又熬夜到了三点钟啦……任何一样都是我绝对想象不出的。我也只好听着,她的生活触目惊心,于我而言又很陌生,但我清清楚楚知道这将是我原本的生活。我一句话也不敢多讲,小心翼翼避开自己真实的生活状态,机械地陪着安慰,不经意间抖露出自己的挫败,仿佛这样就可以与她感同身受。而我享受着更加优渥的生活,拥有着更加宽阔的未来,一切只因我比她幸运一些。而“幸运”仿佛是一种原罪,它支配下的生活就显得更加难以启齿。之后我们匆匆分别,什么话也没有多讲,似乎内心依然笃定再会的必然性。我目送她走进校园,兀自感叹粉兑的奶茶还是不如手摇的好喝,我已经喝不惯了。

转身离开的时候我突然发现,一高今年并没有贴出高考的喜报,明明距离出成绩已经过去一周多了。

之后亮亮的信依然一封接着一封来,我依旧在看完之后想着回信,可每次这个念头的保质期都没能撑到我真正拿起笔的时候。时间飞速推移着,高三一年我没有再收到过亮亮的来信,可我已经无暇顾及这些,我忙得团团转,作为区前一百名参加培优,为准备高校自主招生材料来来回回跑校办,每天雷打不动逼自己跑步锻炼,备战开春的体育会考。跑着跑着不知哪里来的优越感,毕竟家里的高中已经停掉了体育课,而我还能在操场喘口气,顺便强身健体。但我的身体依旧在一天天垮下去,依旧在天天生病。

高考结束得也很快,我们互道珍重,相互祝福,大家似乎都考得不错,大好前程也已十拿九稳,就算不认真作别也没什么要紧,反正我们未来也有无数再相见的可能。我回到家后,开始在忐忑中期待高考成绩。我和亮亮联系过一两回,一旦终于放下了高考的包袱,我们便不再相互倾诉生活中的难事,似乎不用再谈成绩之后,我们的人生一下子就畅行无阻了。然而我们的话题仍只局限于高考上,我们分享稀奇古怪的题目,不约而同讶异于高考记忆的模糊。我放下了所有顾虑,因为我和她仿佛又重新站上了一条水平线,一切都结束了,但好像什么都没有开始过。

只因高考成绩还没有出来,那一纸命运的宣判书还未能将我们彻底撕裂。终于摆脱对明日的担忧,正在发生的每一秒也只有它一秒的意义。但我不敢向许下什么再见的承诺,毕竟,未来总是会到来,真正的现在,还是在高考成绩出来那天被彻底摧毁了。

放榜的时间比约定早了两个小时。我一个人颤抖着打开了那个网址,半分钟后,我飘飘忽忽走进父母的房间,颤抖着报出了自己的成绩,我的声音显得如此弱不禁风,仿佛下一秒就要断掉。

那天所有的事在我脑子里全是一片模糊,我只记得我头脑发懵,父母狂喜令我无所适从,过去已经不重要了,未来是注定的光明,他们没有着急问我会填什么志愿,也不关心我会读什么专业,仿佛我什么都考得上。他们纷纷拿起手机,拨通一个又一个亲朋好友的电话,要将我的好消息公之于众。

我本能地感到些生理性的不适,飞也似地逃出去了。一高的低年级还没有放假,有几个班级的扩音效果极佳,我于是站在围墙外面,听完了整整一堂地理课。


不知为何,我与初中的好友们从此失去了全部联系。我所有后知后觉的怀念与关怀,从此全部石沉大海。

我的父母还沉浸在这不知名的幸福中,偶尔也会问到我初中好友的成绩。我总是答得含混不清,不知道,没有问,没见过。时间一长他们也不再多问了,我也渐渐避而不谈,仿佛我没有上过初中。

一个周六,我们全家在街上偶遇了初中时的数学老师。他是个仙风道骨的老头,当年最喜欢戴着墨镜在教学楼下主席台上旁若无人地打太极,喜欢书法,但写出来的字毫无章法可言,还喜欢搜罗各式各样稀奇古怪的数学题来陶冶我们情操。我们都很喜欢他,可惜他教出来的成绩总是一塌糊涂,最后他被调离原职,去坐守无人问津的心理咨询室。他见到我很是惊喜,父母忙不迭报上我的高考成绩。他将墨镜取下,认真打量我一番后满意地说道,当年果然没有看错。

我们与他寒暄了几句,走前他问起我初中好友的近况,见我没有回答,便兀自说道,朋友还是多一点好,不要这么轻易就断了联系。

他潇洒的背影在视野里渐渐消失,母亲幽幽地说,这种人,是毁在这个小地方了。

我反驳道,怎么能妄加猜测,他在我们初中打太极、教自己想教的课、受学生爱戴,活得也不错啊。也许他真心喜欢这里也说不定,我的声音低了下去。不对,也许他就真的超然物外了呢,大隐隐于市,那句话是这么说的,对吧,我的底气又上来了。

再有理想、有抱负的人,在这里困久了,还是会被鸡毛蒜皮磨平棱角,没有跳出去,又不甘心,但有什么办法,只能将就活着,母亲叹了一口气,他只是不太将就的那一个。

你怎么就说他不甘心呢,我不依不饶。并非在让人失去反抗能力的大环境下维系我微不足道的尊严,我只是不愿意承认罢了。我远离家乡后却还要为它辩护,实际上只是求得一个莫须有的安慰,一切还没有那么糟糕,故乡还没有坏到不堪入目的地步,相应的,我的朋友,也都有和我一样光明的未来……

你才几岁,你懂什么。母亲不耐烦了,向我泼来一盆冷水,从头浇到脚。

我悻悻闭上了嘴。

幻想的破灭总是一个接着一个。几日之后母亲告诉我,她在菜市场上偶遇了亮亮的母亲,谈及高考对方忧心忡忡,从躲躲闪闪的字句里她逐渐拼凑出一个悲哀的事实,亮亮可能还没有上一本线。她轻描淡写对我说,看来人家是不愿意告诉你吧,毕竟你们初中玩得那样好,你还是不要问了罢。


我没有想到还能最后一次遇见亮亮。很偶然的一天下午,我再次回到一高,远远看见前方的几个人影。这一次换作了我上前去拍她的肩膀,她缓缓转过头来,眼神越过我不知落在什么地方,我从中读出了惊愕,还有一丝难以察觉的躲闪,我甚至疑心是否只是我的错觉。

她的身边还有两三个女孩子,我无法一个个辨别清楚,只觉得她们都是差不多地青春洋溢,面孔反而很模糊了。亮亮今天穿了一件很有艺术感的印花T恤,阔腿牛仔裤,厚底白鞋,头上扣着一顶棒球帽。她的头发长长了些,开始变得更加柔顺,服服帖帖地在脖子后划出好看的弧度。我们面面相觑,我想说什么,却仿佛舌头打结,半天才吐出一句:

“你换了眼镜了。”

她伸手扶了扶搭在鼻梁上的圆框眼镜,金属细边,是时下很流行的款式。她像以前无数次那样地笑了,露出八颗牙齿,你不也换了圆框,她回我一句。

我笑了两声,又不知该接什么话下去,她仿佛也嗅出了空气中的尴尬,不做声了。我赶忙说自己还有事,适时提出了分别的请求,她向我挥了挥手,转过身,继续和身边几个女孩子谈笑起来。仿佛在一瞬间我们都得到了解脱,我紧绷着的内心突然放松了下来。我竟然欣然接受了猝不及防的分别,即使我的内心一刻也没有放弃抵抗,但一切都在平静中悄无声息地走向溃败,我甚至未能意识它在如此真实地发生着,但明明是我先放弃了,假如我的那封信真的寄了出去,情况会不会有改变,抑或照样无济于事呢?

我幽幽地想,没关系,我还有未来…我接着就放弃了这无耻的念头,想到那些亮亮寄给我的、从来没有等到回应的信,想到她在信里说过的、我还能记起的每一句话,我突然喘不上气,亮亮的背影已经消失不见了,为了平复内心汹涌而起的负罪感,我拐进了路边一家奶茶店。

这大概是一家新开的奶茶店,我从来没有见过。我胡乱点了一杯四季奶青,这是我在北京常常喝的一种奶茶。店员舀了一勺奶粉,灌进去半杯清亮的茶汤,往杯子里加满冰块,我惊喜地看着他将纸杯拿到巨大的搅拌机下,桨形叶片伸入杯中飞速旋转,等待一阵巨大的轰鸣声传来。这样的场面我在北京看过太多回,所有的步骤早已烂熟于心。

远远地一高的铃声蛮横传来,霎时间仿佛地动山摇,轰隆隆的脚步声如洪水倾泻而出。我端着奶茶走出小店,一头便扎进了散学的人潮里,仿佛我也成为他们当中一员了。无数人影在我眼前晃过去又晃过来,嬉笑声、打闹声、呼喊声汇聚成一片嗡嗡声,从四面八方直往我耳朵里钻。挤在手推车前买手抓饼的、推着自行车在人群里艰难穿行的、从书店走出,拿着的几本王后雄中夹了一本萌芽的、还有,还有……我实在数不清了,只感到一种涌动着的、鲜活的青春气息将我包围,他们也许是昨日的我,也许又不是。

我只是站在原地,怔怔地想,高一的时候我和亮亮都刷过同一种练习册,黑色软皮,标明科目的地方闪着不同颜色的荧光,我写红黄蓝的政史地,她写绿紫青的理化生……我依旧站在原地,只是继续看着来来往往的学生。

我慢慢地拆掉吸管的包装纸,把它插进杯子里,又慢慢地吸了一口。奶和四季春茶的清甜很柔软地弥漫开来,味道竟然要胜过我在北京喝过的任何一杯。


我认清了,我好快乐

学历史本该有搞学术的定力与决心,而我只想搞创作,了解社会、研究社会与过去的自己,不是态度不认真,而是根本上的心术不正,我想清楚这一点后终于不再丧了。

但是终归还是感到一丝丝无力感,可能当时填报志愿的我太盲目自信,选课时的我又太妄自菲薄了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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海定波未宁

历史作业

明朝AU

海禁背景

蹩脚粤语

垃圾取名



阿明手握两只玲珑的筊杯,跪在天妃娘娘的脚边。铜炉中腾起烟霭,一股温热的异香松松地笼住了他,他小心翼翼却贪婪地嗅着,轻盈的香味并不厚重,却很有层次,似重重叠叠的纱绢。一层层揭开,爪哇的檀香、暹罗的茄兰木香、锡兰的乳香……阿明认出了几种,但他知道,远远不止这些——船队里有个广州人常年走私番货,是个识香的好手,阿明从他那也只学了点皮毛。他和阿明年纪相仿,却早已游遍南洋诸夷,口袋里常常揣着各种奇怪的小玩意和更多奇怪的故事。阿明唤他“穗兄”,他肤色略深,身材稍矮,一双黑眼睛大而明亮,有点小商人的精明与狡黠,整个人吹着海风长大,精气神很足。他们站在船尾放风时,那些来自异域的奇闻轶事接连从他口中蹦出来,连同海风扑面,让阿明头脑发昏。阿明这时候总会望着他的眼睛,昏昏沉沉听到入迷。阿明又隐隐约约闻到了潮湿的咸味,是海风吗,低沉地召唤着他,有种罪恶感。大明国里是个人总知道禁海令,他还可以全篇背诵,不可能不知道走私番香是重罪。

“叭嗒”一声筊杯落地,阿明浑身一颤,他方才回了神。睁开眼,筊杯躺在地上,二阳面,妈祖还没有拿定主意。他紧张地抬头望去,那位神祇头戴旒冕,凤冠霞披,眼睛无神,柔和的脸上神情庄重。天妃娘娘,你告诉我罢,可是告诉我什么呢?阿明却想不起来了。让我中个秀才,还是佑我再平安出海,在注定了的歧途上走远一点,不对,阿明想,他不是早就回到了宁波么,自船队驻扎的定海双屿港被毁以后就回来了,自己不是还发誓从此不下海么?他到底要问什么也不重要了,反正无论他问什么,妈祖娘娘都不会施舍他一个字。他也不敢去想了,他没有退路了,不光是他,整个宁波都没有退路了。沿海的村子世代捕鱼为生,现在却都违法,凡是做些小买卖的要么进了大牢,要么被抓去当苦力,海边常常徘徊着黑衣的兵来抓人,却总也抓不完。这些都是书院里那个疯疯癫癫的老头告诉他的,他读了一辈子书,什么也没考上,只能留在家门口开一家破书院,教出像阿明一样也什么都考不上的学生。自从阿明童子试回来他便不见了踪影,估计是阿明考得太差气走了他,阿明对此心怀芥蒂。也有人说他突然下了海被官府抓走了。阿明还能见到他时,他是向来不信这种鬼话的,“抓人?那五百个应天府的大牢都不够啊!宁波府怕是要让他们抓空了!”阿明和这种事没什么关系,他家祖上三代贫农,阿明苦读了十几年连个秀才也捞不到,估计只能继续当贫农。放榜日,一位和他同年的绍兴秀才曾拍着他的肩说:“俗话说的好,满朝朱衣贵,尽是四明人,你们宁波人别的也许不行,读书还是很厉害的,你再考一年一定能中的!”说罢哈哈大笑,约他衙门里再相见。那个绍兴人后来一路中举,等他已经当上一个小幕僚了,阿明还在一边种地,一边研习他看不懂的王守仁。格物格心,可惜他什么都格不出来,也不觉得自己找到了良知。后来在海上岛上去天妃宫打卦,他从来不问下一次出海能不能回得来,对自己什么时候发大财也不感兴趣,他问妈祖什么是天理,以及他能不能找到良知,妈祖从来没有回答过他。

阿明小的时候有很多人对他说,好好学习,不然长大去捕鱼。四年前一语竟成谶,他在元宵节加入了海商头子汪直的船队,有一种说法是叫王直,船长害怕家里人受牵连,便改了名字。那几年倭人还在给朝廷上贡,他们年年从日本来定海,在双屿港摆很大的集市,同中国商人做些小买卖,汪直的船队次次来,总能捞到不少好处。岛上还有许多牙人的据点,和他们做买卖可以拿到葡国的银币,阿穗有一大把,串起来挂在腰带上,像古人挂玉蹀躞,走起路来叮叮当当地响。阿明第一次出海就有幸参加了双屿的互市,那时他除了念书一无所长,不会看风水也不会算卦,天文地理甚至划船都一窍不通。他只有满肚子的墨水,讲起话来文绉绉的。好在船长自称儒士,很赏识这个腼腆的读书人,阿明因而幸运地做起了码头的搬运工人,每日往返于商船与集市,把一箱箱丝绢、棉布和瓷器搬到日本人中间,可以直接同日本人打交道。他一次搬了一箱子书,验货的时候才发觉全都是自己背过的四书五经。都是崭新的印刷本,还散发着油墨的清香,他第一次见这样好的书。日本人真有钱,他想。那两个有钱的日本人不知从哪里听说了他懂朱子学,非要他讲,阿明磕磕巴巴地背着“穷理、正心、修己、治人……”,其余想不起来只好胡编一通。丢人丢到日本人那里去了,他羞愧难当,在落榜后第二次后悔自己没有用功念书。那两个倭人却眉开眼笑,走前还送了他一柄小倭刀。

之后阿明瘫坐在码头上,抽出倭刀细细打量。刀身呈均匀的黑色,刀刃在阳光下闪着锋利的光。他向空中挥了几下,听它飒飒抽在海风里算是一种宽慰。阿明平生第一次逃脱了深重的挫败感,但他随即转念一想,倘若自己学成了,现在说不定也是一个举人,就算未能光宗耀祖,那至少也是半个君子,总不至于沦落到这一步。他把玩着倭刀,沮丧的心情稍稍舒缓了些。嶙峋的岩壁斜斜歪歪插进脚下青黄的海水里,细小的白浪推过来,碎成浑浊的一片。港口横七竖八塞着许多大船,桅杆高耸直插青云,风帆鼓起来遮天蔽日。造违禁大船,私通海贼,走私番货,是要杀头的。可是自己呢?自己也是海贼吗?阿明一想到自己的脑袋可能也会被高挂起来,突然害怕起来了。他扭头去看葡国人的尖顶钟楼,想象着自己脑袋被悬在上面的样子。穗兄给他讲过,当年牙人不知死活进犯广州,头被砍下来在广州城楼上挂成一排示众,有几个头他还认得。从那以后海禁严了,商船、渔船、走私船,片板不得入海。阿明想着,目光扫到对岸,那是他的家乡宁波,树木青葱,涌动的山脊线上绵延着城墙、碉楼和炮台。据说那是为防倭贼来犯而建的,但教书的老头压低声音讲,那是不让我们出去。阿明还没有见过倭贼,他在想刚刚那两个送他刀的日本人算不算倭贼。


阿明站起来,缓缓捡起筊杯。算不得遥远的往事仍在他的周身盘旋着,他失神地走出了妈祖庙,恍惚间想起今天原本是要回家的。围剿双屿港已经是去年的事了,但他只要一想起那个惊心动魄的夜晚,仍然感到头皮发麻。四月八日凌晨,夜市正盛,提督率兵跳出来,拉来大炮,剿牙人,杀倭人,收番货,烧房屋,干净利落,片甲不留。阿明当时躲在妈祖庙里睡觉,侥幸逃过一劫,等他醒过来时岛上已经横尸遍野,港口塞满了破船与烧焦的圆木房梁,断掉的桅杆半截露出水面,水里漂浮着许多碎木,呈潮湿沉重的黑色。他捞起一块,闻了闻,捕捉到一丝虚弱的香气。

“系沉香。呢批货系香江来的。”

“——穗兄?”阿明猛地回头,广州人站在岸上,离他不远。他抱着手臂,眉头紧锁,身后一片狼藉里闪着几片金红色的瓦。

“穗兄你……”阿明盯着那间远远的妈祖庙,慢慢地沉默了。半句话截在他嘴里,堵得难受。

“我唔走。”阿穗语气很平静,眼睛却暗淡下去了。“你知唔知呢批货有几多贵啊,明仔。今日冇人啦,不如你同我一起,我要嚟睇下有咩嘢值钱……我地返南洋,我识得嗰度好多人,我带你做小生意。”

阿明勉勉强强听懂了,赶忙摆手,“穗兄,不…我,我要回宁波了。”

“我知道的。”他鼓足底气,“我知道,迟早会有一天的……不许我做的事我做了,迟早受天谴。你记得么?上个月我们来双屿打卦,妈祖有言我们这一趟凶多吉少,你看,不多时日就来兵了……你想掉脑袋么?”

“你要返正道啦,明仔。”阿穗苦笑一声,“只惜我唔系良民。”

“明仔,你信天妃娘娘么?”

“啊……”

“佢同我哋一条心呀!上面唔畀我哋出海,点解佢都唔畀我哋去喇?”阿穗没有给他回答的机会,“——佢唔系海神么?喔,海神还是小过天子啊。”

阿穗看着他,忽又轻轻笑起来了。

“正道係边度啊,明仔?”

阿明没有回答。

他也想问自己,正道在四明山脚下那个四壁漏风的书院里吗?在满纸的圣人云里还是在之乎者也中?还是,在那张决定他命运的大榜上?阿明没办法回答,他只知道,正道反正不在他脚底下,不在走私船上也不在那湾浅灰绿的海水中。

“葡国人同我讲,皇帝是支持他们做生意的,让他们穿靓衫、造大船、走南闯北……我还在广东的时候见过,那船好大、好多帆,他们还讲,葡国的海好蓝,要蓝过这一路所有的海。我冇见过,但锡兰和马来的海,大概是一样的蓝啦……”

阿明别过头向对岸望去,今天没有海雾,昔日影影绰绰看不清的,故乡的山水、村寨、港湾,竟一一点亮在他的视野中。他已经四年没有回家了,新年留在双屿,不煮汤圆和醪糟。元宵节这边夜市灯火通明,对岸灯会也灯火通明。漆黑的海面通红明亮,似烧着一团火。对岸彻夜未眠,阿明也坐在码头上望了一夜。穗兄坐在不远处,靠在几只货箱上睡得很安稳,第二日天亮唤阿明去妈祖庙打卦,他们带着妈祖有些犹豫的祝福走出来,蹲在葡国钟楼下吃鱼生。阿明还有些吃不惯,非要煮熟了再吃。阿明一面生火,一面讲宁波大片淤泥的滩涂上有许多跳跳鱼和小螃蟹,两人于是约好择吉日去捕青泥螺。

阿明拼命地、飞快地想着对岸的宁波,想要把阿穗的声音从脑子里驱赶出去,可是那声音愈发清晰洪亮,平日听不懂的广东话今天竟然全部听懂了,一个个音节直往他耳朵里钻。往日,更多往日的记忆发了疯似地轰击着阿明,他早已忘记了那天他是如何回到宁波的。可能阿穗即刻就同他分别,也可能他送了自己一程,他善泅水,会划船,上岸的时候拉了自己一把,到底是怎样,他不清楚。

从那以后身边人说的话开始好懂了,这是他唯一知道的事。


远远地,阿明看见了村子。他希望自己走得慢一些,却仍是健步如飞,很快他就站在了村口前面。

他还是鼓起勇气走了进去。村子坐落在四明山脚下,离海已经有了一段距离,村里都是些老实巴交的农民,下海会不会被砍头,砍下来的头会被挂在哪里,委实和他们一点关系都没有。阿明没有彻底死在海上,反而逃回来狼狈地改邪归正,他自觉羞愧。自己这一趟,可真是把明家的脸丢光了。

很奇怪的是,村子里空空荡荡,少了很多人。连片的荒地旁乱七八糟堆着许多破烂的空屋,年久失修,东倒西歪。阿明走了几步,一座妈祖庙又横在了他的眼前,他依稀记得那以前供着的是土地公。阿明猛然想起,其实自己刚刚去过的妈祖庙也就在几里地开外。海风的尾巴都扫不过来了,那么,那香是哪里来的?还是他的鼻子失灵了?不,穗兄的本领他没学五分至少也学了三分,四年了,自己还不是一无是处得那么彻底。但是那天妃娘娘又是……他似乎猜到了什么,却不敢再想下去了。

阿明回到了家里。父母和弟妹们一齐上前将他团团围住,上下打量着他和他满身的补丁。母亲连连叹气,讲阿明还是黑了、瘦了,说罢转身进厨房去给他端年糕汤。弟妹缠着他要他讲外面的见闻,他便信口开河乱侃一气,比如绍兴的会稽山长得很滑稽;绍兴人从来不往汤团里放猪油,搞得很干涩,吃一口就要噎死过去;应天府的大街上四处跑着许多长相奇特的牙人,官府不许他们做生意,违者砍头,砍掉的头在玄武门城墙上挂成一排,一排棕黄的卷毛……唯有讲到应天的江南大贡院,阿明的神色总是很恭敬、很庄重、很向往。阿明在这个时候又变回了一个体面人,他讲的牛头不对马嘴,弟妹们听得津津有味,阿明不谈海,偶尔说漏了嘴讲钱江口跑大帆船,他们也不问,双方配合得心照不宣。

日子很平稳地一天天过着,新年很快到了。阿明终于喝到了许多醪糟,又吃了许多碗汤圆,在甘醴的滋养下,他的脸上渐渐恢复了健康的神色。阿明意识到自己已经游手好闲了四年,心里过意不去,便钻进书房,搬出积灰已久、差一点就被拿去糊墙的抄本如饥似渴研读起来,焚膏继晷,夜以继日。他暗暗下定了决心,明年再去考一回。

元宵节阿明去了余姚县城,他还剩下一堆出海赚来的零钱,打算给家里买点什么。正月初八到十七放灯十天,余姚长街短巷张灯结彩,火树长明,银花雪亮。街巷里卖花灯和吃食的摊子挤得水泄不通,阿明被欢快的人潮推搡着挤着向前。他恍惚间想起双屿的夜市,不知不觉喉咙里涌上来鱼生鲜甜的腥味。

阿明沉浸在这一派祥和的幸福里,这幸福真实得触手可及,因而竟有些虚幻了,像蒙在轻薄的细白纱绢里面,纱绢,松江产的还是湖州产的?他一想便收不住,更多琐碎的记忆开始在他脑子里胡乱纠缠,眼前到底是余姚还是双屿?不重要了,反正他早就离开了那一片海,他轻飘飘地想着,自己早就回到了……反正,不重要……不重要了……不……

“——倭贼!是倭贼来了!”

一声喊叫犹如平地惊雷,短暂的死寂后人群开始剧烈地沸腾起来。一片骚动中阿明大梦初醒,手里还拎着两只灯笼,阿明还没弄清楚发生了什么事,双腿已经自己先动起来了,他扭头就跑,拼命向人群外挤过去,可是大街上人山人海,一层围着一层,犹如海面上散开的一圈圈波纹,到了外围重归风平浪静。阿明只能想到这种比喻,但现在根本不需要什么比喻。阿明想跑,却发觉自己寸步难行,因为外面的那些人根本就没有要跑的意思。“这回是真的?”“还是假的吧,哪里来真的倭人。”只象征性地关心了一下,他们便继续扭头看花灯去了。

阿明也不跑了。他提着两只灯笼站在原地,却全然没有了玩乐的心思。“是他们!是汪五峰的船队!”人群再一次骚动起来,只不过这一次竟然是一阵掀过一阵的欢呼。几分钟前还是一锅沸水的人群迅速冷却成一股欢快奔腾的涓流,漩涡一般地陷进诡异的狂欢当中去。阿明只眼睁睁地看着他们迫不及待地涌上前迎接那所谓的“倭贼”,仿佛那是什么英雄凯旋。等等,汪五峰这个名字怎么这么熟悉,汪五峰,五峰,难道是……

——是王直!

王直船长没有死,他挥着手一路走近,身后拖着长长一个红色披风,比去年显得更加高大了。外圈的人不断要冲上前来一睹船长真容,于是街上更加拥挤和混乱。他身后跟着的那群不知是真是假的倭人们就地搬出一箱一箱的货物,这场景他再熟悉不过了,不出意料,人们蜂拥着冲向那些远渡重洋的货箱,有人干脆从路边的摊子上端来一碗又一碗的汤圆,亲自塞到他们手里,阿明遗憾地想起当年的自己,叹息自己没有过这样的好运气。阿明转过身躲进黑暗里,他开始莫名感到害怕,虽然当年自己船队上的人大多早已死在双屿港,仿佛下一秒钟那群倭人中就会跳出人来与他相认。阿明磕磕绊绊往后退,地上的青砖铺得很平整,他却深一脚浅一脚像是踩在棉花上。阿明还未站稳脚,天边远远传来一声低沉的怒吼,阿明还没听清楚,人群突然爆炸似地再次沸腾起来,只不过这一回惊慌失措的轮到了街边的人们。人们四散奔逃,无数银元掉在青砖地上,骨碌碌地随人潮一齐向前滚动着,阿明只觉头脑发懵,怔怔伫立在原地。身边不断有人跑过,从他们的喊叫、哭号声里阿明很快拼凑出了一个事实:原来又来兵了。

恍惚间就像是历史重演,那天他幸运地睡过去的,今天要完完整整地再经历一遍。万千灯火聚在一起,仿佛熊熊大火在巷子里翻滚流动,余姚县城亮如白昼,竟找不着一片黑暗。阿明夺路而逃,可是他根本就不认得路,七拐八拐最终连路也不见了,只有一座小破庙,突兀横在他面前。

庙里一片漆黑,阿明蹑手蹑脚走进去,找了一个角落慢慢蹲下来。

这时一个喝得烂醉的老头踉踉跄跄走了进来,阿明屏住呼吸,直到那老头跌跌撞撞到他跟前,满脸涨红,酒气喷到他脸上。

“嗬!这不是明家那小子吗!——我大老远就认出来了!怎么,考不上秀才,也来混我们这行了啊!”老头咧着嘴笑了。


“老师?您,您还活着啊?!”


“嘿,你这是什么话!我就说吧,应天府的大牢可没空关我这种人!”他满是皱纹的脸上显出得意的神色,“今天又搞什么,抓人,就知道抓人,哪里有倭贼?人人都是倭贼!”

“老师!”

“阿明,点灯!”老头从衣服里颤颤巍巍摸出一支炭笔,抬手一指阿明手里的花灯。阿明忙不迭递上花灯,他指指面前,阿明让灯靠近了些,一小块墙壁被照亮了。

他捏着炭笔,轻轻在墙上划拉了两下。

“老师,您要……”

“作诗噢!”老头念叨着,“你也读了不少书,你帮我听听……海雾晓开合……”

一边念着,他一边在墙上不紧不慢写着,是很漂亮的小楷。

“海雾晓开合,海风春复寒。”阿明举得手有些发酸,“老师,你这第一句就不对仗,格律也不对呀!”

“噢?那你说说哪里错了?”他继续写着,头也不抬。

“错、错在……”阿明一时也说不上来,只得看着他一句一句写,一句一句念。

不知道过了多久,阿明听见远远的有人声传来,他起身走到门口向远处一看,山坡上一群追兵举着火把节节逼近。

“老师!他们追过来了!我们还是走吧!”

“着什么急!等我读一遍……哎,你灯呢!”

“我们得走了!他们追过来我们都得死!”阿明着急大喊道,仿佛那团明火就点着在他身上。

“走、走,我马上走,马上走,你先走,我上去追你,明朝……晴更好……”

“喂!阿明!回去了记得帮我改改啊——”

来不及等他说完,阿明就不顾一切冲了出去。他一路摸黑在林子里飞窜,脚下明明没有路,他却一次也没有停下来过。不知道过了多久,他终于看见了一团团聚在一起的灯火,误打误撞他又回到了余姚。

满城一地狼藉,空气中的惊恐还在悄无声息弥漫着,看来是一场浩劫刚刚结束了。街市空空荡荡,被掀翻的小推车东倒西歪堆在路边,船队带来的番货滚洒一地,几只瓷碗倒扣在地上,汤圆流的到处都是。沿街的人家门户紧闭, 只有门前的花灯的光亮在黑暗中一跳一跳。万千花灯一齐亮着,仿佛镇子上失了火。万籁俱寂,偶有几声狗叫,仔细一听,紧闭的门窗后面却都是嘁嘁喳喳的闲言碎语。

阿明在大街上游荡,像一个孤魂野鬼在飘着。他迫切想要找到回去的路,但该死的余姚每条街都是一模一样,他就在街上反复兜着圈子,直到有人从背后来拍他的肩。

“靓仔,唔好意思,可以借我只花灯吗?”

阿明回过头去,将一只燃着的花灯慢慢凑近他的脸。很熟悉的一张脸,塌鼻梁,浓眉,眼睛明亮。阿明将手臂抬高了些,看见他的头顶上挽着一个日本式的发髻。

“我唔系倭人。”映在他脸上的光亮剧烈地抖动了一下,阿明听到的依旧是那样很爽朗的笑声。

“我要靓仔过他们啦,头发就不剃了吧。”阿穗摸摸自己的后脑勺,解释道,“上面讲我哋系倭贼,五峰大佬就讲,点解我哋唔扮作倭贼?佢找倭人进船队,大家学著都剃头发,剃了头就解释唔清边个系真倭人,我哋係海上漂一世,形象系好重要嘅……”

两个年轻人在花灯瘦弱的火光里笑成一团,再没有像七个月之前那样谈及过去或未来。阿穗笑着讲了空白期里许多海上的事,在双屿港被毁后的一个月里还有许多葡国的商船源源不断地来,可惜港口都被乱石圆木堵死,船只能远远地徘徊。他们气急败坏地盯着已经成为一摊废墟的双屿,又没有什么办法,只好恹恹地走了。阿穗讲到这里哈哈大笑,又讲,我把抢救上来的沉香卖给他们,可惜他们根本不识货,浸了水也照单全收,是我赚到了。

阿明断断续续听着,大概明白了这几个月里发生的事。双屿港大劫后船队四散,阿穗躲避剿匪大军一路逃到福建才和大部队汇合。阿明谈起近日闽浙两省的倭乱,阿穗笑得上气不接下气,讲他们是怎样剃头扮成倭人,又怎样一路北上劫富济贫,买通了所经之路上几乎所有的戍卫,他们的队伍也在不断壮大。他们已经很久不来浙江了,因为福建那边从官到民都和他们打成一片,钱更好赚些,可惜上个月上面派人前去漳州剿倭贼才逃来宁波。“余姚仲有好多人识得我哋,佢哋都问我几时再嚟……汤圆好甜,真系好味啊。”阿穗的笑容里带着一丝难以察觉的落寞,“点解你咁挂住它,我明白咗。”

阿穗今天穿得整洁,青蓝色的小袖衫,下面围一条黑色的袴裤,脚蹬草鞋,腰上插着一把小倭刀,是阿明离开双屿港时赠给他的。他没有再把葡国银币或者嘉靖通宝挂到腰带上,走起路来一点声音也没有了,船队里有几个日本人自称忍者,吹嘘他们能够飞檐走壁,他们告诉阿穗成为忍者的第一步就是走路不做声,劫衙门时就能悄无声息融入黑夜里。如果一船的人都能学会,那么官府便怎么都抓不到他们。阿穗觉得他根本就在扯淡,但是倭人的衣服好看,他们普遍身材矮小,阿穗也偏矮,穿上刚好合身,衬得他很精神。他们还扯了许多有的没的,只是海风再吹不过来了。

“明仔,你讲,”阿穗忽然轻轻地问,“我系唔系倭贼?”

他的声音像微弱的烛火,在黑暗里轻轻抖动。

“大概不是吧。”阿明避开他的视线,吞吞吐吐地说。

“……”阿穗欲言又止,刚才的谈话似乎并没有什么意义,两人谁都没有说话,就静静站了一会儿。

长久的沉寂里,阿明想起来自己加入船队的那一天正好是四年前的元宵节,也是余姚县城。庙会上有卖旧书和抄本的,阿明看了一圈,没一本他能买得起。正好当日有船队来招募,阿明鬼使神差挤进人群走到前面,背了整整一段《大学》。出乎意料的是他当即被招入船队,比起船队里的其他人,他既非来讨生计,也非想要发大财,每天过的浑浑噩噩,很多时候甚至想攒够了钱回去继续念书,但也只是想一想。反正也考不上,书读的愈多,就愈显出他的失败。阿穗是当时唯一能和他搭上话的船员,他很爱钱,却不只想着发财,真心想发财的人是不会把钱挂到腰带上当饰物的。他的梦想是一辈子待在海上,至于干什么不太重要。他总是扯来拿去走私的松江布、杭州丝、应天云锦做幞头,花花绿绿随便缠在头上招摇过市,海上没有什么规矩,他便穿得随心所欲。那个时候他们两个常常蹲在船尾,一个讲王守仁的良知之道,一个讲热带雨林石窟里狰狞的神像,谁也听不懂谁,却能一直兴致勃勃讲下去,年轻时仿佛有用不完的精力。但他们现在依然年轻。

“就快天光啦,明仔。”

四围还是漆黑一片,远远的天边开始透出朦朦胧胧的青紫色,冷风一阵阵吹过来,阿明一下子清醒了,一时想不起他们到底聊了几个时辰。

阿穗接过了一只花灯,用另一只手臂轻轻揽住阿明的肩膀,拍了拍他的后背。

“你冻到打冷震啊,下次多穿一点。唔,宁波冷过广州好多。”

“穗兄,”阿明的声音很坚定,“我们道不同。”

“我知道啊。”阿穗轻轻笑了,他转过身,扬了扬手里的花灯。

“唔该哂。”


阿明记不清他是什么时候回到家里的了。一家人当时正在吃早饭,见他进门都纷纷放下了碗,阿明把一只已经熄灭的花灯递给妹妹后走向父母,满脸憔悴。

“爹,娘,是儿不孝。”

扑通一声他跪了下来,就像无数次跪在妈祖娘娘面前一样。


陈家的小子考上了秀才。

阿明内心一阵窃喜,好小子,将来一定有出息。阿明记不清他在书院已经待了多少年了,十一年或者十二年,终于教出一个秀才,真是长江后浪推前浪,他想。几十载的光阴也不过如此,就如睡了一宿再睁开眼睛,好像什么都变了,也好像什么都没有变过。外面换了一个皇帝,听说最近又开了海。他年轻时这一带常常闹倭贼,他已经过了而立之年,却还是一个倭贼也还没有见过。不过人人都这么说,倭贼被剿灭以后天下太平,数十年里浪平风息,海定波宁。这些和阿明也没有什么关系,他一直待在四明山脚下,读书、教书。有传闻说他祖上曾是前代明州最大的海商明氏,之后家道中落,等到了他这一代,已经彻底和海洋绝缘了。这些也都不重要,阿明身边没有人听说过双屿港,也没有什么人听说过王直,偶而有人会谈起,那是以前很大一个海盗头子,率一队倭贼为害一方,后来被抓住处死了,他们还说,当年当官的也不是什么好货,整出混蛋的海禁,和倭贼一样恶劣。他们的神情多半很淡漠,然后说现在真是可以随便下海的好时代,皇帝万岁万万岁,大明万岁万万岁。阿明教书的书院以前是一座妈祖庙,是二十年前村里所有出海的人凑钱建的,后来他们全都客死他乡,庙也就废弃了。里屋供奉一座残破的妈祖像,村子里小孩子溜进去蹲在她的脚边念书,以前焚香的铜炉现在在院子里盛雨水。

阿明是在清晨被叫出去的。听说村子里来了一位打扮奇怪的广东人,没有人听得懂他说话,而阿明是唯一懂广东话的,便被叫去给他带路。阿明沿着曲曲弯弯的小路走出村子,见到了那个依旧包着花花绿绿幞头的异乡人。

“这回又是什么?”

“湖州丝。”他笑了,眯起他很明亮的眼睛,“我以为你会唔认得我。”

“差一点。”阿明也笑了,“你怎么想起来宁波了?”

“我要去松江,顺路。呢度埋过当年船队的人,我想返嚟睇下,烧柱香。”

“哪里来的香?爪哇还是马来?”

“我都带咗。仲有暹罗嘅茄兰木,东莞嘅沉香。”

“可惜我不知道他们被埋在哪里,”阿明叹了口气,“活不见人死不见尸,当年下海可没有今天的好运气。”

“真系可惜。”阿穗轻叹一声。

“喔,对了,今日开海啦,我们去海边,应该还可以睇到佢哋下针打卦。”

还是一样幼稚,阿明心想,许多年来一直都没有变过。以前在船上时他就喜欢看各种各样的祭典,但凡有人会点八卦占卜之学,他都要缠着追问到底。无风的日子里他站在船尾,向阿明展示他收集来的指南针,每一个指的方向都不一样。

“——大佬!”一个年轻人急匆匆冲过来,在阿穗面前恭恭敬敬停住了。“真是麻烦了您!我们这次能去松江进货还多亏了您!我们真是感激不尽!”

“啊呀,唔使客气,松江我比较熟,也好联系……都系海上生意人,举手之劳嘛,唔好中意宁波的。后生仔,好好干,你哋前途无量啊。”

年轻人道了谢,转身跑掉了。两人在广阔空旷的天地间笑起来,阿明总觉得刚刚那个书生气的小海商很像年轻时的自己,阿穗插话说不对,你还要害羞过他,也更奇怪,至少他不会拉着人讲王守仁。说罢两人继续大笑着一路往海边走去。

阿明终于再次见到了海。依旧是有些阴沉的青灰色,近岸的浪花低低翻滚,上面的蓝天空阔高远,视野里一片明亮。人们挤挤挨挨簇拥在浅滩上,也像阿穗一样穿得花花绿绿,有人喝得东倒西歪,有人跪对大海诚心祈祷,岸边鸣锣击鼓,鞭炮声此起彼伏,船上插着五彩的旗子,在海风里一下一下鼓动着。终于船离了岸,欢呼声一阵高过一阵,悠扬的唢呐声在风里七回八拐地飘荡着,抚慰少年人胸怀。

阿明看着他们,好像有什么在他心里渐渐复苏了。他却好像什么也记不起来,他怔怔望向海边,喃喃地说,穗兄,我给你念首诗吧。

“讲咩啊?我可要洗耳恭听喇。”

他的眼前浮现出一块斑驳的墙壁。

海雾晓开合,海风春复寒。

衰颜欢薄酒,老眼傲惊湍。

从市人家近,沙平客路宽。

明朝晴更好,飞翠泼征鞍。


“真系好诗。你写的?”

“不是。”阿明顿了顿,“有人托我帮他修改,可是二十年了,我还是没能改动一个字。”

阿穗也不做声了。

阿明忽然想起阿穗曾经讲过的关于海水颜色的事情,他只见过青灰泛黄的海水,怎样也想象不出海天一色的场面。


“穗兄,这海更远处是什么颜色的呢?”

那艘船已经驶出很远了。阿穗的视线追着它,直到他再也看不见任何东西,视野里只有茫茫一片海。


“蓝色的吧,”他说,“不过我也唔知,改日我去睇下,再返呢度同你讲。”


你告别了自己

我们告别了

那个只属于我们自己的

群星闪耀的黄金时代


总之还是谢谢你

以及你创造的那个美好的宇宙


隔壁中文男足与我校贵系